半夏小說

第7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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察覺到葉開的回應, 陳又涵動作一頓,有點狼狽地推開。

葉開半歪着腦袋, 玩味而無辜地看着他。

陳又涵氣息微喘,神情平靜,但眼裏有愕然。三次。他強吻過葉開三次。這是他第一次對他有所回應。不等他說什麽,葉開眼眸一轉,瞥開視線,以假亂真地說:“對不起,認錯人了。”

砰!

門被甩得震顫, 陳又涵走了。

葉開走向窗邊, 窗外急風驟雨, 老式的雕花玻璃被雨滴打得蕩下一圈圈魚紋漣漪。高原的鐵律, 晚上下了暴雨, 第二天必是一個豔陽好天氣。他拉上窗簾, 慢悠悠地喝完剩下的半盞殘茶,而後去浴室洗漱。

等他出來時,陳又涵神色不虞地抱臂靠牆坐着, 搭着二郎腿, 看着深沉而不好惹。葉開擦着頭發走出,視線轉過床時忍不住笑出了聲。寬大的雙人床上鋪了兩床被子,應該是梅朵的手筆,楚河漢界,泾渭分明。

“至于嗎。”他慵懶地在床邊坐下:“你不會以為我會跟你擦槍走火吧。”

陳又涵深吸一口氣,從沙發上起身,警告性地指了指:“生日不用過了,明天就給我滾回你男朋友那裏去。”

葉開将電吹風插上插座,在開啓前回眸看了他一眼:“兇死了。”

浴室門也被大力摔上。陳又涵今晚好像失去了好好關門的技能。

經過高原一整天的曝曬, 太陽能熱水滾燙充沛地自頭頂沖刷而下。黑發被雙手攏向腦後,水流下,高仰着的是一張極其英俊立體的蒼白面容。眉頭深鎖着,取暖燈将他整張臉的欲望和痛苦照得無所遁形。陳又涵閉着眼,喉結滾動,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警戒線。事實上,他度過了極其禁欲的兩年,連自我纾解都很少。

解脫的時候單手抵着牆,背脊的肌理由緊繃到放松,仿佛整具軀體都在喘息。熱水順着流暢的背肌滑下,陳又涵低着頭,心髒鼓脹跳動。

緊閉着的雙眼睜開,他喘息着,眼眶微紅,“操。”看着自己的眼神近乎于自棄。

出來時葉開已經睡了。他睡在了靠牆那側,側卧着,厚實的被子掩住了半個尖下巴。陳又涵看了他一會兒,很乖,睡覺時嘴唇自然抿着。愛一個人的時候,連睡夢中聞到他的呼吸都會覺得是甜的。

燈關了,他拿起毛巾和吹風機,無聲無息地離開卧室。

雨一直下到了後半夜。

再醒來時是被葉開的輾轉聲吵醒。那種翻身的動靜一聽就知道他醒着,陳又涵沒出聲,以為葉開也睡得不好。過了會兒,聽到他刻意屏着的沉重的呼吸,終于察覺到不對勁。

“怎麽了?”

聽到他的問話,葉開倒抽了口氣:“……肚子疼。”

陳又涵瞬間清醒:“哪裏疼?”

葉開像小動物一樣哼哼唧唧:“不知道。”

被子邊緣被頂開,伸進來一只手。

陳又涵在他肚子上按了按,聲音沙啞而困倦:“這裏?”

葉開搖搖頭。

又在他右側按了按:“這裏?”

葉開又否認,随即扣住了陳又涵滾燙的手掌:“別按了,分不清。”

陳又涵抽出手,“确認好了才能吃藥。”指腹移向小腹,葉開猛得倒抽氣,一邊蜷起身子一邊壓着火罵道:“別他媽按了,再按硬了!”

“……”

手乾脆利落地抽走,随即捂上他的眼睛。燈開了,陳又涵的手掌在他眼睛上停留了兩秒才拿走。葉開聽到他起身的動靜,窸窸窣窣的幾分鐘過後,陳又涵叫起他:“吃藥。”

葉開睜眼,看到陳又涵站在床頭,黑色貼身短袖體恤,煙灰色松垂運動長褲,手裏端着玻璃水杯,看着他的樣子十足無奈。

“止痛藥,消食片。”

葉開從他掌心揀起兩粒藥丸,接過水杯。溫的,剛好可以入口。

“喜歡吃以後讓梅朵多給你做幾次就是了。”陳又涵好笑地看着他。

“……我不好意思拒絕。”

那時候平措踮着腳扒拉着桌邊,一雙黑眼睛裏都是期待,他怎麽好意思說吃不下了?

陳又涵低頭淺笑搖了搖頭,接過空了的水杯放上床頭櫃,随即關上燈。

床再度下陷,黑暗中,葉開睜着眼睛,感覺到陳又涵躺下的動靜。

“又涵哥哥,你好像很有經驗。”

陳又涵沉默了會兒,輕描淡寫地說:“這兩年一直在外面跑,剛開始也會水土不服,習慣了。”

“上次喝酒怎麽那麽嚴重?”

“難得的。”

兩個人都不再說話,只安靜聽着窗外的沙沙聲。

過了會兒,陳又涵問:“還疼嗎?”

葉開按着自己小腹,“嗯”了一聲。

“幫你揉一揉?”

葉開其實一直在用掌根打圈兒按摩,手已經酸了。聽陳又涵這麽說,又“嗯”了一聲。

他應完聲,陳又涵便調整姿勢側卧,一手屈肘枕在腦下,一手撩開被子,火熱的掌心隔着T恤貼上葉開的小腹。他的手掌寬大有力,按壓的幅度剛剛好,葉開覺得疼痛瞬時有所緩解。他閉着眼睛感受了會兒,小心翼翼往陳又涵那側挪了挪:“……冷。”

能不冷嗎,掖得好好的被子因為小臂探入的緣故拱起,都進風了。

陳又涵沉默了兩秒,收回手,低沉道:“自己揉。”

“……哦。”

眼睛适應了黑暗的光線,陳又涵幾乎能看到葉開抿起唇角委屈的樣子。他心裏痛罵了那碗人參果酸奶飯一百遍,無可奈何地沉聲嘆道:“寶寶,你真的學壞了。”随即掀開被子,言簡意赅地命令:“過來。”

葉開蹭了過去,兩人的體溫有着天壤之別,他被燙得心裏輕顫。

然而陳又涵并不抱他,甚至紳士地和他保持一拳之隔,只是一下一下溫柔而有力地幫他揉按着疼痛的部位。

“你和Lucas吵什麽?”

“……沒什麽。”

“他對你還可以吧。”

“……還可以。”葉開忍無可忍,“你乾嗎總是提他?”

手上的力道輕了一瞬,陳又涵翻過身平躺,換成左手,随即自嘲:“提醒自己不要犯錯。”

因為緊張而繃緊的身體松懈下來,葉開輕聲說:“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這麽有道德感。”

“別對人沒有,對你有。”

“為什麽?”

“不舍得讓你犯錯。”

葉開無語:“哥哥,你都親了我三回了。”

陳又涵笑了一聲:“親你是沖動,從親你到真正犯錯,中間有無數次回頭的機會。”停頓了一下,溫和地叮囑:“如果以後遇到別的人告訴你是情難自禁,千萬不要相信。”

寂靜中,葉開輕聲嘟囔:“遇不上別人。”

心口又條件反射地緊縮。陳又涵哼笑一聲,“別這麽快決定一生。”随即覺得自己這話實在沒滋味,道歉道:“不是那個意思。……你覺得值得就好。”

“值得。就是還在生氣。”

“你不像是會計較的人。……他犯什麽錯了?”

“他騙我。”

手臂再度随着心口的抽痛而麻了一瞬。

“不是很嚴重的話,就給他一個機會吧。”

“嚴重。”

陳又涵無聲地勾了勾唇:“是嗎,那你怎麽想呢?”

葉開睜開眼睛,平靜的目光穿過藍黑色黯淡的虛空,停留在陳又涵的側臉上。

“有時候想一走了之,但走到天涯海角都還是在愛他。出夠氣就回去找他。”

陳又涵笑出聲,只是笑聲乾澀蒼白:“嗯,寬容點好,只要相愛,有些事可以不必那麽計較。”

靜了靜,意味不明地說:“寶寶,如果早點道歉的話,也許你也會願意原諒我。”

葉開在這句話中幾乎堅持不下去,馬上就要丢盔卸甲。他動了動嘴唇,脫口而出前硬生生改口:“……你也騙我了嗎?”

陳又涵感覺到眼眶發熱,滾燙的液體幾近落下,下颌線繃得冷硬。……小開,那時候騙你不愛了,是一生中最痛。

他說不出口。他用人生中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去撒了一個謊,卻再也沒有了揭開謊言的機會。真相只有葉開在乎時才有存在的意義。兩年後再相遇,他放下了,開始了新的感情,有了新的愛人,再拉着他說當初一切都是謊言求一個從頭開始?聽着像個無恥混蛋。

“沒有。……都過去了,對不起,以後不提了。快睡吧。”

小腹的痛被陳又涵的掌心熨帖,葉開終于深深睡了過去。他勾身側卧,手緊緊抓着陳又涵的T恤前襟,仿佛生怕第二天一睜眼,他又再次不告而別。

為了這個念頭,他夢裏都睡不安穩。揪着衣襟的動作變為擁抱,擁抱變成深深的互擁,他枕着陳又涵的手臂,手箍着他的脊背,鼻息緊緊貼着陳又涵令他充滿安全感的胸膛。一切疼痛都被撫平,他在這熟悉的氣息中被治愈。

淩晨時感覺到對方起身的動靜,葉開在夢裏便條件反射地抱住他:“別走。”

陳又涵輕手輕腳擡起他的胳膊,葉開卻收得更緊,把臉埋進他頸窩:“……不要走。”

他知道,葉開又認錯了人。

在蒙蒙亮的光線中,他的指腹溫柔地撫過葉開的眉骨:“不走,馬上回來。”

推開陽臺門,下過雨後的清晨空氣清醒冷冽,草甸看着脆得滴水,啓明星即将淡去,還沒日出,天空朦胧在深藍色的光線中,寺廟的金頂下飄出濃煙,那是藏民在煨桑臺下燒桑葉祈福。陳又涵只穿着短袖,伏在欄杆上安靜地抽完了一根煙。回去的時候,在上床前一秒停下動作,随即回浴室沖了熱水澡。

他帶着一身熱氣再度回到葉開的身邊,葉開瞬間蹭進了他懷裏,找到了讓自己安心的姿勢。

陳又涵枕着他,搭着他的肩膀,嘴唇在他額上輕輕貼了貼。

葉開發出模糊不清的呓語:“又涵哥哥……”

是他的錯覺嗎?懷抱僵了一僵,随即更緊地擁住了他。

一覺睡到了上午十點,葉開覺得自己很失禮。

床上只剩下了他一個人,他一個激靈,随即看到陳又涵一手夾着煙,正伏案看圖紙。猛得竄高的心回落,終于佯裝淡定地從床上坐起。

“早。”

陳又涵沒回頭,慵懶地譏諷了一句:“當代大學生作息有點堪憂。”

葉開嘴硬:“入高原第一天睡懶覺不是很正常嗎!”

随即看到對方笑出聲:“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倒時差。”

葉開哼了一聲,掀開被子下地:“今天帶我哪裏玩?”

陳又涵在這無比坦然的一問中終于擡起頭看他一眼:“我有答應過嗎?”

“遠道而來是客,帶我轉轉怎麽了?”

陳又涵禮貌地詢問:“不是你給我過生日嗎?”

葉開理直氣壯:“不是還沒到嗎!”

陳又涵失笑:“陪你到十八歲都還是乖巧講理的小朋友,讓別人寵一兩年就這麽不講理了?”推開椅子起身,“先去洗漱吃飯,吃過飯後再選。”

“還有得選?”葉開狐疑道。

“有。沿着公路到盡頭有個山湖谷地,可以騎車過去。山上有個神瀑,來回徒步大概三個小時,另外還有一個高山草甸,景色也不錯。看你選。”

葉開愣愣盯着他半晌,不知道為什麽有點憤怒:“陳又涵!你過得挺開心啊!”

陳又涵被他兇得莫名其妙,擡手怼了他一把:“慣的你。”漫不經心地解釋:“我沒去過,早上問桑吉才知道的。”

葉開收住火,嘴角冷冰冰抿着,繼而忍不住翹了起來。怕陳又涵看出貓膩,立刻轉身躲進了洗手間。

吃早餐時桑吉給他們展示這幾個地方的照片,都很美,世外桃源級別的。葉開挑不出,很貪心地問陳又涵:“我們不急吧?”

陳又涵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計劃忽然就成了“我們”,剛想說話,葉開問:“你明天不走吧?”又自說自話地說:“後天也不走。”一錘定音:“大後天我們再走。”

陳又涵在桑吉、梅朵和平措齊刷刷的注視中深吸一口氣,很塑料地微笑着說:“好,都行,你說了算。”

平措高興地嗷了一聲,啪啪拍着自己的小掌。

葉開欲蓋彌彰地低咳,垂首掩去唇角的笑意。

吃過中飯,桑吉要給陳又涵演示他那輛本田摩托怎麽騎,葉開拎着頭盔自告奮勇:“桑吉,教我,他不會!”

開什麽玩笑,陳又涵打從出生起就沒用過兩個輪子的交通工具。他可不想跟陳又涵以殉情的方式出櫃。

陳又涵低頭點煙,退位讓賢。看葉開煞有介事的樣子,他叫了他一聲:“喂,”玩世不恭地挑眉問道,“你确定?”

葉開很自信地瞥他一眼,捏住剎車擰半圈鑰匙,引擎被點燃,戴起頭盔一甩頭:“上來。”

陳又涵抽出插在褲兜裏的手,咬着煙懶洋洋地給他鼓掌:“真聰明,不愧是清華的學長。”

本田的這款摩托從外形到操作方式都跟電動車很像,只要控制好速度,加上這一路基本連狗都沒有的路況,應該出不了事。陳又涵腿長,随便一擡就跨坐到了他身後,戴上頭盔,附耳道:“小心點,一車扛着三千億家産繼承人呢。”

葉開笑得咳嗽,一腳踩動撥片挂檔,在雨後的豔陽晴空中坦蕩地說:“又涵哥哥,抱緊我。”

陳又涵被煙嗆到,“你他媽能別表述得這麽暧昧嗎?”

桑吉和梅朵都被逗得大笑。陳又涵在倆人的注目禮中擡手圈住葉開勁瘦的腰腹。

油門擰動,引擎聲轟鳴,葉開騎着車風一般蹿了出去。

煙灰落了陳又涵一身,逼得他緊緊摟住葉開,帶着笑罵了句“我操”。

公路是那種最常見的水泥路,很平整,一直從村尾通往兩座丘陵的深坳處。兩側都是草原,牦牛和馬群悠然卧立,白色的星點是綿羊,膽子小,聽到引擎聲靠近便颠着屁股跑遠了。一路咩咩聲不停,牧民握着馬鞭和他們打招呼。葉開風馳電掣,感受到陳又涵緊貼他的後背,胸膛被他有力的手臂勒着。

他的心情在風裏飛了起來,飛向了沒有雲的晴空和澄澈的少年時代。

遇到美麗的景色,随心所欲地停下。那種自由感勝過一切,葉開甚至跑到草地上撒歡,被牦牛媽媽很警戒地盯着。

陳又涵倚着車抽煙,吓唬葉開,指了指他身後。

葉開大聲問:“什麽?”

“藏獒!”

聲音順着風傳到葉開耳朵裏,眼見着他臉色一變,吓得尖叫一聲跑向他。綿羊群不明就裏,跟着他咩咩咩地狂奔,牧民的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。陳又涵笑得喘不過氣,眼見着葉開跑向他,越來越近。他躲閃不及,被撲了個滿懷。

摩托車一碰就倒,發出慘烈的撞擊聲。葉開嘶地一聲皺眉,更緊地圈住了陳又涵的脖頸。

陳又涵掐他腰。陽光曬得人醺醺然,他感覺到葉開乾淨的氣息喘息在耳側,輕而易舉地埋汰人:“柯基都跑不過還想跑贏藏獒?”

葉開怔愣,想起過去的片段。那些回憶早就嵌入生命,打斷骨還連着筋。他急促地喘息,心髒因為高原反應而劇烈跳動,清澈的黑眸與陳又涵帶着笑的深沉視線輕觸,幾乎誰都沒反應過來,便擁抱着急切地吻到了一起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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